我们生活的世界，不能没有爱，有爱才有温暖。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，主要不是看多少钱财与权势，而是有没有爱，内心有无温暖。我出身贫寒，青少年经历过坎坷，但一直都不缺少爱。有了爱的滋养，我的人生如向日葵般充满阳光，有一种达观快乐和积极进取的精神。

一

亲情中的母爱最珍贵。家母只活了49岁，我与她共度的13年里，除了懵懂年月，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。然而，在有限时光里我能感受到满满的母爱，这成为后来人生的有力支撑。母亲共生养6个孩子，她对每个都付出了全部的爱，患病卧床的6年，母亲跟我说了很多话，有的记不住，有的却在心里扎了根。一次，母亲握着我的手说：“将来，你们有了孩子，我一个个给你们带大。可惜，我没那个福气，活不到那时候了。”她还说：“人要有志气，我不在了，你们千万不要轻易求人。求人不如求己。”临终，母亲还嘱咐说：“我死后，你们不要怕，没人怕自己妈妈。我也不会让你们梦见。不过，我会一直看着呢，你们要走正道，堂堂正正做人。”母亲长得漂亮，眼睛明，有慧心，她的话透着温暖和关爱，是我一生的光，也是我遮风避雨、闯难关、过坎坷、攀高峰的动力。我常想，一个人能长成什么样子，关键在母亲，是母爱的分量和包含的温暖。我母亲有无限的爱，又那样善解人意，可惜去世得早，没能跟子女一起慢慢变老。

父爱深藏在一些细节，甚至在那些对我的不满里。我多年在外，漂泊无踪，一直在努力奋斗追求，对早年丧妻、一直单身到八十多岁的父亲缺乏理解和关爱。然而，父亲却一直爱我，即使偶有怨言也没失去那份爱。我每次回家都住不下，有时当天返回，父亲不解，问我整天忙啥，有时脸露怒气。当我说：“爹啊，你不知道我有多忙，不到50岁，脸就长斑了。”父亲一惊，凑近细看，说了句：“还真是的。”立马，他转怒为忧说：“好了，你去忙吧！往后一人在外，好好照顾自己。”弟弟说，父亲临终，可能一直在等我回家，心脏停了跳动，腿脚早凉了，胸口却一直热着。在父亲长久的等待中，弟弟大声说，“爹，你放心走吧，小哥路太远，一时半刻赶不回来。”这样，父亲的胸口才逐渐变凉。每每想起父亲给我的，与我给父亲的，巨大反差让我既愧又暖，那是无以言喻的后悔。

我读书、考学、买房等大小事情，哥姐与弟弟多有贡献。不说为我花钱，就是心理、精神也给我很多帮助。弟弟少我三岁，他打小抢重活干，把轻活留给我。我上世纪80年代上大学，弟弟编了一冬天的苹果筐子，卖了120元，全寄给了我。回家，我握住弟弟满是老茧、变了形的手，非常难过。弟弟却只是傻笑，还反复安慰我。我全家只出了我一个读书人，是哥姐、弟弟一砖一瓦、一沙一石垫高了我，我却无力回报他们。

亲情是最近的情，也是最强韧的藤，它能一生、世代维系和传递基于血缘的牢固。当下，不少亲情受到忽略与破坏，我还能深受这种爱的温暖，不能不说是难得的福运。

二

中国家庭的特殊在于，不仅有稳定、牢固、坚韧、深厚的亲情，由夫妻形成的小家庭及其姻亲也会变得有情意。结婚于我是人生大海的锚，给我难言的稳定感；它又如发动机和船帆，成为我起航远行的巨大动力。

妻子作为科研人员和高级知识分子，为我们这个小家付出最多。儿子是她一手带大和培养的，家里家外的活计都由她一手支撑，我是那个一心用功读书和写作的人。在社会的不断变化面前，我曾在何去何从上有过犹豫，她却反复劝我，“人要知足常乐，不要被外面的风云左右。”她还告诫我：“要守住底线，不做越规之事，安心做个清白的书生。”至今，我能心安理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，妻子功不可没。还有，平时吃饭，妻子总把好吃的往我碗里夹，唯恐我缺了营养；我出差，提上箱子就走，因为妻子将我的日用品都打理好了。还有，妻子对我家人的付出。多年来，父亲所需的衣物、药品、钱都由妻子想到和邮寄。那年，父亲来京，也是妻子陪着到天安门照相；我姐姐的女儿在北京读书，妻子总是先将外甥女的学费与生活费提前备好。前几年，我弟弟重病，做了多次手术。当他周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，弟媳的娘家连个问候都没有，我妻子却几次给我的弟弟打钱，救他的命。妻子是山东人，过年过节仍保留给我家人寄东西的习惯，她亲自购买、包装、邮寄、联系，让我心中充满感激与温暖。

岳父母是早于我的妻子认识我的。与妻子结婚前，我与她父母是多年的老朋友，通信有近百封。我与岳父母之间是那种友情、亲情叠加的真情。上大学前，作为朋友的岳父母就给我经济资助；婚后，岳母总是嘱咐女儿善待我；一旦我们夫妻有争执，岳父母从不批评我，总说女儿不是；对我家人，岳父母也常挂怀，给他们很多帮助；听到我出差，岳父母开始挂念，直到我安全回家才放心；平日里我很用功，岳父母总不厌其烦叮嘱我，早睡早起，不熬夜，要细水长流，将身体放在首位。网络发达后，不写信了，我养成与岳父母至少隔天通视频的习惯，一旦等不到我的消息，老人就会打电话问我，知道一切均好才释然。岳母说：“我和你爸一直没把你当女婿，是当儿看待。”这话对自少失去母爱的我来说，是极温暖的。

三

友情让我的人生充满温情。一面，从小学、高中、大学、研究生，到同事及文友等，我均有好友，有的一直保持深厚情谊，像金子般没有变质；另一面，除了男性朋友，我还有很多女性朋友，而她们的友善常让我感激。

熟知老友如烤面包一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。我读书多年，同学也多，虽时光流转，岁月不居，我们都到了退休年龄，然而，友情却经久弥深，有大地的芬芳。晨起，打开微信，就有老同学问候。有的是祝福语，有的是歌曲妙音视频，也有的是自作的诗词歌赋，还有的是创作的书画作品。我一向希望别人好，在分享老同学喜悦时，幸福指数大大提升。当同学朋友得到我的喜讯，也会大加赞赏，并写出“好得很”“很酷”等字眼，心中倍感温暖。一位朋友说，人与人的友爱中难得的是“惦念之情”，这是个充满善意美感和让人心动的词。作家刘烨园临终，给朋友留下一信，其中充满友爱、惦记、留恋、期望。朋友告诉我，烨园走时通过他给我留话，说他要说的话都在告别信里。当我读到烨园那些记录心迹与惦念的笔迹，泪如雨下，心潮澎湃。信的开头说：“我累了。灵魂告诉我，我将在一处听得见水声的山道拐弯处，靠在一根倒塌的百年枯树根部，躺下，休憩——”其中，有一句：“我感谢你们让我相遇、相识、相认，感谢你们没有嫌弃，让我这个弱点满身的同伴拖拉在队伍的最后，感受着你们思想和艺术的清寂和纯粹，负疚地相随相伴了这么久。”结尾处写道：“我还是喜欢以原始的书信来交流，因为字迹里有神态，有温度，有情怀，有真实的心跳，真好。”“朋友们。祝你们在自己的命运里完成自己。”我与烨园算不上最熟知，只有几面之缘，更多是书友与朋友的惦念，但通过他我学会很多，特别是对于文学、人生、生命及友情，那个用“爱”字写出的温暖。作家冯秋子为苇岸与刘烨园这两位故去的朋友做了不少事，她的爱与温暖也传达给了我，让我对她充满敬意。

朋友是生命树上盛开的花朵。它昂扬、灿然、微笑、超然、知足、幸福，特别是身处困局、寂寞、悲情的境遇下更是如此。诤友是好友花树中最难得的那朵，是万紫千红中的蓝色，一如万里无云天空的清静与寂寞给人的温暖。

生命如流水般匆匆过眼，不舍昼夜。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。其差异只在于，有的悲观，有的乐观。我们要在悲感与乐感中获得平衡，知道人生苦短，然后知足，再然后是快乐。因为从“悲”中才理解生命真义，于是，放弃不合时宜的幼稚幻想；但我们却不会因悲而“伤”，而是从“悲”中获得真正的醒觉，好好善待这难得的一生。

如果爱是一道光，我们要乐得去享受它，也要感恩于它，还要学着去做它，成为它，将得到的爱与温暖给予他人，也还给天地万物。

四

当今社会更需要陌生人的爱。让爱传出去，如阳光一样普照陌生人，特别是那些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弱者，这样的大爱才能放出大光。

现在视频常有善举。有人将那些老人卖的菜全都买下来，希望他们早点回家；也有人给流浪汉赠送食物和衣服；还有志愿者专为孤寡老人服务；更有人长期资助失学孩子。这是常人难有的德范，也是大爱之树开放的温情之花。

我虽没为陌生人做太多事，但也有些付出。平时，乘车特别是在地铁里，我常给妇女儿童特别是老人让坐，年轻时这样，60多岁了也这样。一次，从学校食堂回公寓宿舍，我见到一个老年妇女提着重物，走走、停停、歇歇，十分吃力，于是，跟她打招呼，主动帮她。当我把物品送到老人家门口，竟发现她与我同住一个楼。这事虽小，也把我累得我不轻，但心中甘美。

儿子向我讲了他助人为乐的故事。去年，他一人出国旅行，在某机场转机，一位女性既听不懂别人说什么，别人也不明白她的话，于是急得团团转。正好，儿子听得懂，女士说的是提格雷语，于是解决了问题。

有意无意能帮上别人，特别是在异国他乡，用自己所学帮到陌生人，最为爽心快乐。在帮助他人时，也帮了自己，因为这里面藏着丰实、快乐、幸福。

五

有人情，物有物语。只是人们听不懂“物”语，无法感知它的爱与美。在与物的交流中，我们同样能感到一种特别的爱与温暖。

动物之爱令人动容。一只老鼠为救出被洪水淹没的窝里的孩子，竟能三番五次冒险进出；白天鹅会冒死冲进天风的旋涡，舍命救出柔弱的天鹅；一条狗面对生死，会奋不顾身舍命救主；还有小马向人求救，让陷入泥潭的母亲脱离困境。

植物也有爱，有大爱。粮食以自己的命，有时是粉身碎骨的方式为人裹腹；一棵植物也很有用，一棵草为牛、羊、猪、兔所食，这些动物再满足人的口腹之欲；一棵大树能保存水土，提供阴凉，供给木材，还能遮风挡雨，成为大树下人们谈天说地的倾听者。

石头看似无生命，实则心中有火与温暖。古人通过石头相击取火。由石头垒起的房屋成为人们温暖的家；石之美者谓之玉，那些五彩石是美好人生的装饰品；一部《红楼梦》更是山盟海誓与海沽石烂的不变誓言。

我收藏了很多木头与石头，常和它们一起玩，用心与其交流对语。当由干木头做成手串，经耐心、细心、爱心把玩，在珠圆玉润的流转中，原本丢失的树木的生命又被唤醒，有难以形象的流光溢彩和灵光闪现。石头经过上手把玩，久而久之，它会变色、有光、成彩、优雅，温润可爱。有人说，石不能言最可人。其实，石头能言，还会对爱它的人说心里话。石头更是人的老师，在谦卑心中，我们能听到石头心里发出的密语，比如安定、坚贞、无言、沉实。

当飞鸟长途跋涉，累了、困了、饿了，树木与山石就会为其提供驻足。石头以其沉稳坚定，树木以其丰实多姿，特别是一只倦鸟栖息于树的枝头颤动，就会让人感慨，木石是多么有情有意和仁慈啊！

住进木石盖起的温暖房间，腰挂光彩照人的葫芦，手捧丝绸般的紫砂壶，品尝红宝石色的普洱茶，让目光抚摸承载着时光日月的木质家具与五彩石，生命的爱意与温暖就会油然而生，也溢满天地间。

生命如流水般匆匆过眼，不舍昼夜。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。其差异只在于，有的悲观，有的乐观。我们要在悲感与乐感中获得平衡，知道人生苦短，然后知足，再然后是快乐。因为从“悲”中才理解生命真义，于是，放弃不合时宜的幼稚幻想；但我们却不会因悲而“伤”，而是从“悲”中获得真正的醒觉，好好善待这难得的一生。

如果爱是一道光，我们要乐得去享受它，也要感恩于它，还要学着去做它，成为它，将得到的爱与温暖给予他人，也还给天地万物。

作者简介

王兆胜，1963年生，山东蓬莱人，文学博士。现任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副总编辑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、《中国文学批评》副主编，博士生导师。中国作协会员，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。兼任鲁迅文学奖评委、《文学评论》编委、中国文学批评研究会常务理事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。现已出版个人专著16部，代表作有《林语堂的文化情怀》《20世纪中国散文精神》《林语堂大传》等，发表论文300余篇。散文随笔集有《天地人心》《逍遥的境界》等，作品多入选中学教材、中高考试题和散文选本。获首届冰心散文理论奖、《当代作家评论》奖、第四届全国报人散文奖等多项。